移动通信网 云坪
10月17日举行的6G融合通信技术论坛上,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、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王江舟发表题为《Token通信的思考》的报告,系统剖析了人工智能大模型时代下通信范式的根本转变。王江舟指出,传统移动通信以传输“比特”为核心目标,从1G到5G的历次代际演进,追求的是峰值速率从1G时代的2.4kbps提升到5G时代的20Gbps,物理层设计围绕比特传输的可靠性展开。而在大模型时代,通信的承载对象正在从比特转向Token——即大语言模型处理文本的基本单位,一个Token约对应0.75个英文单词或1.5个汉字。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业务更替,而是触及香农信息论框架下通信系统设计哲学的深层变革。当前GPT-4级别的模型推理单次消耗算力以千亿次浮点运算计,全球推理流量年增速超过200%,通信网络承载的语义内容占比快速攀升,业界亟需在6G标准制定窗口期(3GPP预计2025年启动6G研究、2029年左右完成首版标准)内回答:网络究竟应该为比特优化,还是为语义和Token优化。
【关键数据】
[1] 6G峰值速率目标为100Gbps至1Tbps,较5G提升10-50倍
[2] 中国6G专利申请量超过3.8万件,全球占比约35%
[3] 中国移动2024年资本开支约1730亿元,其中算力网络投资475亿元
[4] OpenAI GPT-4 Turbo接口定价为输入每百万Token约10美元
[5] 3GPP预计2025年启动6G研究、2029年左右完成首版标准
Token通信的技术内涵在于,通信系统不再以无差错传输比特序列为唯一目标,而是围绕语义保真度进行设计和优化。王江舟在报告中分析,传统信道编码如LDPC、Polar码通过增加冗余逼近香农极限,5G eMBB场景下频谱效率已可达30bps/Hz量级,但对大模型推理而言,个别比特错误可能并不影响语义正确性,反之全部比特正确也可能因幻觉问题导致语义失效。Token通信的核心思想包括三层:一是语义压缩,利用大模型对上下文的理解,将待传输内容压缩为语义等价的更短表示,压缩比理论上有望达到10:1以上;二是语义纠错,接收端依靠模型先验知识对传输损伤进行语义层面的恢复,而非逐比特重传,可将时延降低30%-50%;三是端到端语义编排,网络根据Token的重要性分级调度无线资源,如推理链路中的关键Token与填充Token采用不同优先级。这一思路与6G候选技术中的语义通信、AI原生空口高度契合,3GPP已在R18/R19开展AI/ML用于空口的可行性研究,涉及CSI反馈压缩、波束管理等场景,其中基于AI的CSI压缩可将反馈开销降低至传统的1/4。
从产业格局看,语义通信与Token通信正在成为6G研究的中美欧三线竞争焦点。国际电信联盟ITU已于2023年6月发布6G愿景框架IMT-2030,明确六大场景中包含“通信与AI融合”,这是历次代际标准中首次将AI列为一等公民。中国IMT-2030(6G)推进组于2024年发布的白皮书显示,国内6G专利申请量已超过3.8万件,占比约35%居全球首位,其中AI与通信融合方向的专利超过6000件。欧洲Hexa-X-II联盟由诺基亚、爱立信牵头,获得欧盟8000万欧元资助,将AI原生架构列为三大技术支柱之一;美国Next G Alliance则汇聚AT&T、谷歌、英伟达等30余家成员,重点布局AI-RAN架构,英伟达CEO黄仁勋曾表示AI-RAN可同时提升网络容量与算力利用率,其与软银合作的试验网已实现基站GPU算力与信号处理的一体化调度。王江舟作为英国萨里大学教授、3GPP多次标准迭代的核心观察者,其提出Token通信视角,意在为学界与产业界提供一个贯通物理层与语义层的统一度量框架,避免AI与通信两张皮式的叠加式融合。
Token通信若走向产业化,将对通信产业链的上下游产生结构性重塑。上游看,基带芯片需要内嵌AI加速能力,当前5G基带芯片晶体管规模已达数百亿级,6G时代若集成语义编解码功能,对NPU算力的需求预计将新增10TOPS以上,这对高通、联发科、紫光展锐的芯片架构设计构成直接挑战。中游设备商层面,华为已在2024年全球分析师大会上展示通信大模型在无线网络自优化的应用,故障处理效率提升约30%;中兴通讯发布的6G样机将AI算力板卡与基带处理单元深度融合。下游运营商的成本结构也将改变:中国移动2024年资本开支约1730亿元,其中算力网络投资达475亿元,首次接近传统网络投资规模,三大运营商推理算力需求预计2025年将超过30EFLOPS。值得注意的是,Token计量还可能催生新的商业模式——运营商或按Token吞吐而非流量计费,类似当前云厂商按API调用量收费,OpenAI的GPT-4 Turbo接口定价为输入每百万Token约10美元,这一计量体系向网络层的延伸,将重构运营商与OTT厂商之间的价值分配。
在商业化落地层面,Token通信的早期形态已在多个场景显露雏形。第一个场景是端侧大模型的分布式推理,苹果、华为、荣耀等厂商2024年起密集推出端侧7B-13B参数模型,通过端云协同将推理任务拆分,端侧处理约60%-80%的Token,云端处理复杂部分,该链路对时延敏感度远低于传统云游戏,但对Token传输的语义完整性要求更高。第二个场景是智能体通信,AI Agent间的多轮对话与工具调用以Token流形式交互,斯坦福HAI报告估算,单个Agent任务平均消耗Token数从2023年的数千增长到2024年的数十万,多智能体协作流量将成为网络新负载。第三个场景是语义视频与具身智能,机器人远程操控中,基于语义通信的状态同步可将反馈带宽需求降低一个数量级,中国信通院与多家厂商的试验显示,语义编码使机械臂遥操作的上行带宽从10Mbps级降至1Mbps级。3GPP R20研究项目已将AI与通信融合列为6G重点方向,预计2027年前后冻结的R21将决定Token相关技术能否进入首个6G标准版本,标准竞争的窗口期正在收窄。
从行业趋势判断,Token通信的提出标志着6G研究从“性能指标竞赛”转向“范式选择竞赛”。6G候选KPI中,峰值速率目标为100Gbps至1Tbps,较5G提升10-50倍,用户面时延目标低至0.1毫秒,但这些指标的设定逻辑仍是比特传输框架的延伸。王江舟的报告实质上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当网络流量的主要生产者和消费者都变成大模型,网络设计的第一性原理应从比特容量转向语义容量,从追求更快转向追求更准、更省。企业动向层面,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2024年提出“通信大模型是网络自动驾驶的基础”,中兴通讯、爱立信、诺基亚均已成立专门的AI原生网络研究团队;芯片侧,英伟达AI-RAN方案与英特尔、英特斯等的6G基带预研均把可编程AI加速器作为标配。对中国产业界而言,在5G-A与6G之间的过渡期内,率先完成Token通信的数学建模、评估体系和原型验证,将决定未来十年在6G标准必要专利格局中的位置——当前中国在6G专利申请量上以约35%的份额领先,但美国在高价值专利和基础算力生态上仍占优势,Token通信作为跨层融合的全新方向,为各参与方提供了相对均等的起跑线,标准与专利的卡位战已经开始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