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动通信网 程然
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宜春监管分局近期开出的一张行政处罚单,正在引发银行业之外的强烈共鸣。宜春农村商业银行因违规设定存款考评指标、数据不真实、虚增存贷款规模等行为被处以90万元罚款,相关责任人被警告并合计罚款18万元。此次处罚直指病灶核心:考评指标本身不合理,基层机构为突击时点任务而腾挪数据、弄虚作假,最终导致业绩失真与规模泡沫。据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统计,2026年以来,因违规设定考评指标、绩效考评不合规等问题被处罚的银行已逾10家,百万级罚单频现。这一监管信号对通信业的警示意味尤为浓重——考评目标不切实际、数据注水、规模虚增,在运营商体系内同样长期存在。时点规模、市场份额、排名、同业比较等被银行业监管明令禁止的指标,恰恰在通信业大行其道,治理通信业KPI考核乱象已经到了不能拖延的地步。
【关键数据】
[1] 宜春农村商业银行被处罚款90万元
[2] 相关责任人被警告并合计罚款18万元
[3] 截至2026年6月末移动电话用户总数达18.44亿户
[4] 2025年末全国人口14.05亿人,较上年末减少339万人
[5] 2026年以来因考评违规被罚银行已逾10家

追溯监管逻辑可以发现,早在2021年,原银保监会发布的《商业银行负债质量管理办法》即已明确划出红线:不得设定以存款时点规模、市场份额、排名或同业比较为要求的考评指标,分支机构亦不得层层加码、提高考评标准,以防止机构过度追逐业务扩张和短期利润。将这些原则映射到通信业,问题立刻显形。工信部通报显示,截至2026年6月末,三家基础电信企业及中国广电的移动电话用户总数已达18.44亿户,而国家统计局《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》显示,年末全国人口为14.05亿人,较上年末减少339万人。两个数字相除,我国人均持有1.3个移动电话号码。在人口连续负增长的宏观现实下,各运营商仍追求用户数持续正增长,实质是违背市场基本规律的“空中楼阁”。而市场份额、排名、同业比较这类指标在本质上属于零和博弈的“内卷式”设计,它们将员工的注意力锁定在竞争对手和兄弟公司身上,唯独忽略了真正的服务对象——客户。
从市场结构看,通信业与银行业共享着相似的竞争困境。银行业有逾10家机构因考评问题挨罚,通信业则呈现“四强格局”下的存量博弈特征:18.44亿移动用户对14.05亿总人口,意味着市场渗透率已超过130%,增量空间基本耗尽,扩大份额的主要路径只剩下争夺友商存量客户,恶性竞争自然层出不穷。典型的市场表现包括:携号转网的新用户可享受三折套餐优惠,而多年老用户却只能按原价续约,“新老不同权”成为行业公开的秘密;竞相打折、争抢新户的短期让利行为看似惠及消费者,实则扭曲了价格体系。合理绩效考评的应有之义,是承接公司战略、将战略举措拆解为可执行任务,使每个单元、每位员工明确自身工作与整体目标的逻辑关联,引导企业优化资源配置。而将考评简化为份额、规模和排名,是一种粗放且偷懒的做法——分解指标的人既缺乏对战略的深层理解,也说不清这些数字该如何真正达成,只能寄望于层层施压。
吊诡的现象是,这些不合理的指标竟常常被“完成”了。宜春农商行的案例提供了完整链条:违规考评指标→数据不真实→虚增存贷款规模→机构罚款90万元、责任人罚款18万元。通信业有充分理由被怀疑正在重蹈类似覆辙。造假的具体形态大致可分为三个层级:最恶劣者在客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开通业务并收费,几近偷盗;次之者虽未实际扣费,但通过业务腾挪虚填业绩,玷污话单记录,徒增用户困扰;更普遍的则是基层为突击时点任务而在考核周期末腾挪数据。这些行为的共同代价最终由一线员工承担——他们既要在高压下完成不可能的指标,又要面对道德拷问,双重压力之下,企业标榜的“以人为本”沦为空谈。而所有这些造假路径,均非从客户需求出发,而是服务于考评指标:重则多收费用,轻则制造数据混乱,与运营商价值观中普遍写明的“客户至上、服务为先”完全背道而驰。
梳理三大电信运营商的企业文化文本,可以归纳出四条共性:客户至上、服务为先,将客户价值置于经营核心;创新驱动、迭代发展,以技术和模式升级为动力;诚信经营、合规稳健,秉持求真务实作风;以人为本、协同共赢,重视员工成长与产业链生态。作家诺曼·文森特·皮尔曾言:“没有什么比人们给出好的建议,却树立坏的榜样,更令人困惑的事了。”企业价值观正是那“好的建议”,而不合理的考评指标及其催生的乱象则是“坏的榜样”。深层矛盾在于能力与目标的严重不匹配:创新是“难而正确”的路,通过提升能力来匹配目标;恶性竞争和造假是“易而错误”的路,在能力不足时伪造达标。在不具备创新土壤的企业里,仅靠指标压力不可能逼出真正的创新——因为真正的增长离不开扎实的调查研究、脚踏实地的客户洞察,以及面向一线的创新探索,这些都无法用一张排名表来指挥。
金融监管部门此番果断出手整治银行考评乱象,为通信业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治理范本:不是处罚个别造假员工,而是直指考评指标设定本身的合规性,从“指挥棒”源头切断造假动机。对照银行业监管经验,通信业至少存在三项可对照整改的方向:其一,参照“不得设定以时点规模、市场份额、排名为要求的考评指标”的原则,重新设计以客户价值、服务质量为导向的考核体系;其二,禁止省、市、县各级机构对指标层层加码,防止基层在原已不切实际的目标上再被拔高;其三,将数据真实性纳入合规审查范围,对虚增用户、虚填业绩的行为建立问责机制。在人均1.3个号码、人口每年减少339万量级的存量时代,运营商的竞争逻辑必须从“抢用户”转向“留用户”,从规模考核转向价值考核。不合理考评指标也许能通过恶性竞争或弄虚作假在账面上“过关”,但绝无可能催生高质量发展——当一家企业的考核体系与其墙上的价值观逐条相悖时,被摧毁的不仅是数据可信度,更是整个组织的价值观根基。


